第2章 两处别离(2 / 2)

枕河山 不见楚 8924 字 2个月前

另外,道边不远处还停放着十辆马车,装的东西、配的仆人一个不少,整整齐齐,便是陇西李氏准备的送李玄奇出行的车队。车上的物资虽说满满当当,如一些储备食材、换洗衣物、饮茶的茶具等种种,可也就堪堪够李家大少去程的吃穿用度。

这些车队去到距咸阳九十里处便会直接返回。这是陇西李氏对帝君的尊敬,毕竟咸阳乃是帝都、天京,声势浩大、喧宾夺主,不妥。而剩下的路途,又自会有位于咸阳的李家势力负责照看。

大约是再完整地回顾了一遍安排,发现没什么纰漏,李玄奇之父与狄道太守二人皆是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
而后李玄奇的父亲走近马车,一手撩起马车车窗的帘子,轻声道:“玄奇,爷爷身体不适,今天应该是没法赶过来了。不过医师诊断说只是偶感风寒,并无什么大碍,多多休息便可。不来也好,否则他触景伤情,说不得会更加严重。”

语毕,李父咳嗽两声,继续道:“这个……时候不早了,爷爷也不来了,咱们要不差不多就出发了?你可还有什么要交代的?”

近处旁观、送别的百姓好像听到这句话一齐闭上了嘴,现场突然陷入了沉默。

许久,只听得车厢中传来了一个冰冷的声音道:“深叔,走了。”

听得此语,狄道太守只觉得自己额头汗珠越出越多,手一抖,手绢掉到了地上,赶忙弯腰拾起。

李见深看到一旁的老爷暗暗给他使了个眼色,心领神会,坐上车夫的位置,而后一挥马鞭道:“驾!”

车轮开始缓缓滚动,一旁停着的十辆马车也渐次启程。

就好像将一只爆竹扔进了火盆,周围的围观群众又一个个活了过来、炸了开来。

“玄奇好样的!”

“去京城给我们狄道城长长脸!”

“书院弟子,经纬天下!”

一众人等纷纷摇旗呐喊,自豪、激动、不舍,种种情绪不一而足。更有甚者,人群中竟传来几声低低的啜泣。

十一辆马车的速度越来越快,道边百姓告别的手也越挥越快。直到马车彻底消失在视线里,送别的半城百姓终于停止了欢送。

现场又突然陷入了诡异的沉默。

李玄奇父亲泪流满面。

狄道太守掏出一块新手绢,擦去眼眶中的热泪。

然后……便是一阵响彻天际的欢呼。

这一次,如同一堆爆竹中扔进了一点火星,人群被彻底点燃,官道两旁瞬间陷入了欢乐的海洋。

锣鼓喧天,鞭炮齐鸣。

陌生人间手牵着手,和着拍子跳起舞来。早就准备好的两只舞狮,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,引来众人阵阵叫好。

城外百姓边唱边跳,慢慢回到城中。还没有入城时,城内派出的“探子”远远见到喜气洋洋归来的送别诸人,心知大事已定,一阵狂喜,飞奔入城。

此人沿着主路,一边跑一边向着两旁的街坊邻居嘶喊道:“走了!终于走了!这回真的走了!”

一传十,十传百,于是狄道城也被引燃了。

大红灯笼好像挂得比原本更高了一些,天空中飞舞的彩带也似乎更加的鲜艳。

狄道城出了名吝啬的何老财,此时竟主动站在自家门前,给往来路过的孩子们分着糖吃。

春桃街四位年岁最大的老者,加起来约莫快三百五十岁了,此时也走出春桃街,看着热闹景象不住地点头称赞,绝没有想到在自己的有生之年还能看到这样一天。

先前城外这场送别,狄道百姓把尺度控制得很好,自豪与激动占了绝大部分,其中还夹杂着一丝丝离别的伤感与不舍。

而如今肆意挥洒、毫不隐忍,欢笑声、欢呼声,是真正的心声。

李玄奇的父亲李妙存回到城中,看着欢庆的人群,感觉恍如隔世。原本知道李玄奇要前往书院读书,所有人就一直盼着。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,幸福又显得太不真实。

李妙存喃喃自语道:“小兔崽子,终于滚蛋了。”

他哼着轻快的小曲回到李宅面见老家主,也就是自己的父亲,准备转告李玄奇已经顺利出发的消息。

陇西李氏,字行“太上洞灵,众妙玄真”。

家主李众岳,长子李妙存,嫡长孙李玄奇。

当代老家主李众岳早年曾经入朝为官,官位高至九卿,如今在整个陇西郡仍是排名第一的大人物,威望极高。

书房中,李众岳安静地躺在藤椅之中,双眼紧闭,静静听着自己长子的回报。他虽已年愈古稀,却依然精神矍铄,只是近来感染了风寒,神色稍显萎靡。李众岳双手叠放在一起,右手覆于左手之上,右手的食指有节奏地敲打着自己左手的手背,显示出他并没有睡着,而是认真跟着李妙存的叙述进行着思考。

“……玄奇已经出发,如果路上顺利的话,预计月底便能到达咸阳。一路上的安排已经盘点过四次,护卫人员也皆已到位,不会有差池,您尽可放心。”李妙存说完,便安静侍立一旁。

李众岳右手食指继续敲打左手手背不停。

良久,他缓缓开口,嗓音略显沙哑:“梁师那边也没有问题吗?”

李妙存道:“您放心。到时老李会带着玄奇亲自登门,请到梁师出山之后,再一同入京。咱们自己的车队退避三舍之后,由梁师带队护卫,余路可保无忧。梁师也已经同意了此事。至于玄奇,虽说平日里顽劣了些,但在这种事情上还是拎得清轻重的,再加上有老李在一旁提点,您大可安心休养,等着玄奇顺利开始读书的消息便可。”

李众岳轻轻咳嗽两声,点了点头。

李妙存继续道:“不过父亲,为何要如此小心?玄奇此次前往咸阳,暗处的家族护卫不知凡几,还要再请梁师护卫,是否有些过了?”

李众岳道:“我们陇西李氏作为‘八氏’之一,基本上每年都会有弟子进入和山书院,这么多年来,似乎只有玄奇这一次最为兴师动众。但事实却并非如此。为何?因为历年所兴之师、所动之众,亦不知有多少,只是你看不见罢了。”

李妙存悚然一惊。

老家主李众岳冷笑一声:“你以为整个明洲都是我大秦的天下吗?你不妨猜猜,从开国至今,每年全国各地前往和山书院的弟子中,有几个最终没能踏入书院的大门、因为各种各样的意外倒在了路上?”

李妙存再惊。

“不下百人。”李众岳冷漠道。

也就是说,平均下来,大约每年都会有一人死于路途。天之骄子,大秦之未来,满腔热血尚未挥洒,便先浇灌在了祖国的土地上。

李众岳继续道:“以往我李氏弟子远游,大多是跟随陇西郡所有弟子一起,组成一支车队。这个队伍明处有各地驻军照看,暗处则有缇骑照应,没有出过什么大的纰漏。而今年之所以用了我李家自己的人,一方面因为玄奇身份特殊,我增派了人手,另一方面,也是最重要的,朝廷的人手……不够了。

“原本按照计划,我们只需配合缇骑,增派几名李家的高手即可。然而今年缇骑不知收到了哪里的消息,书院弟子入学路上恐怕要有大事发生,于是朝廷本就紧张的人手愈发捉襟见肘。前段时间缇骑来人,说起此事,我便让他们把人手安排到了更需要的地方。毕竟这个时候,我陇西李氏决不能退后,能帮的地方自然要帮一把。再说,这样的情况下,由我李家自己人保护玄奇,我也更加放心一些。”

李众岳说完便不再开口,只是静静躺在藤椅上,双眼仍是闭着,似乎准备小憩一番。

李妙存没有想到只是前往咸阳这么一件看起来极小的事,背后竟有这么大的玄机。他赶紧在心里再梳理了一遍李玄奇此行的安排,然后缓缓松了一口气。

见父亲没有要继续要交代的,他行了一礼,正欲离开,冷不防躺椅上的老者却好像能看到他的动作一般,忽然睁眼,冷哼一声道:“先前进来之时,你心情不错嘛?”

李妙存立时僵在原地。先前来见自己父亲之时,他确实被城内喜庆的氛围所感染,有些得意忘形,以至于在李众岳面前流露出了一些些与别离气氛不相符的欢快。

要说整座狄道城里,有谁会为了李玄奇的离开而伤感,排在第一的一定是他的爷爷李众岳。

即使全城的百姓都为了李玄奇的离开而欢呼雀跃。

即使自己这个做父亲的也难免有些如释重负之感。

即使李玄奇在狄道城,真的……不讨喜。

但是李妙存身前的这个老人,却从始至终都无条件地站在玄奇这一边。每每李妙存李玄奇父子之间发生冲突,李妙存想要教育一下儿子时,李众岳总是站出来护着玄奇,丝毫不讲道理。有老家主亲自“管教”,李妙存也不敢多说什么,如果出了事就帮自己的儿子处理好善后,仅此而已。

这一次,孙子都已经离开了,您却还是这样站在他那一边。

李妙存不由悲愤道:“父亲,您实在太宠玄奇了。这离别之际,不是儿子高兴,是全城百姓都在高兴啊!这两年,玄奇年岁渐长,仗着有您的宠爱,愈发无法无天。驱驰田猎,为祸乡里,咱们李家每年赔出去的银子不知道有多少。前些天在酒楼里,和别人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,将人家好好的一座酒楼搞得鸡飞狗跳,成何体统?还有一些店家,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玄奇,玄奇拎了把椅子就往人家店门口一坐,往来客人全都跑了,生意惨淡,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。退一万步说,这些事情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可以是小事,可是架不住这数量多!您知道整个狄道的百姓都是怎么称呼玄奇的吗?‘陇西小霸王’!”

李妙存没想到自己不吐不快,竟把心里话全都说了出来。显然,对于父亲对玄奇的过分宠溺,李妙存早就有所不满。而再联想到自己小的时候,父亲对自己却是更加的严厉。这种“隔代亲”,让李妙存一时间感到无比的失落。

李妙存感觉自己这一辈子都走不出父亲的阴影。

他是您的孙子不错,可我难道不是您的亲儿子吗?

不过如今,话已经说开了。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,有能耐您就为了自己的孙子,打死自己亲儿子呗?李妙存没想到这感觉十分舒爽,甚至比先前李玄奇离开之时还要更舒心几分。

可是,让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,李众岳脸上竟也有了几分笑意:“很好,很好。妙存,逆来顺受可不是个好习惯,有些话,你早就该说出来了”

李妙存目瞪口呆。

……

没有人知道李众岳与李妙存后来聊了些什么。但当晚,下人们确实看见李妙存兴高采烈地离开李宅,去狄道城中最大的酒楼玩月楼点了一桌好菜。玩月楼里其余那些来庆祝李玄奇离开的人皆道,李妙存亦苦其子久矣。

西凉五郡之陇西郡,郡治狄道,城中有洮河穿城而过。

李玄奇走的这天夜里,狄道城醉,洮河酒香。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这天夜里,唐清与柳齐云夜宿道边。

自那日与父母在临安城外分别之后,二人便按照柳齐云事先规划好的线路,一路奔波。

此去咸阳,山遥水远,离家的新鲜、陌生的景致,如今早已提不起唐清的兴致。

起初在马背上,唐清还颇有兴致地和柳齐云讨论些他听来的书院、咸阳、江湖轶事,但到后来,唐清简直半点说话的力气都欠奉。

柳齐云自也由得他去,军队出身的他早已习惯了高强度的行军,相比之下如今的旅途简直就是在郊游,因此没有半点不适。

两人行程已经过半。这一路行来,两人虽然偶尔也会穿山越岭,走过一些捷径,但更多的还是走在官道之上。

官道即是“驰道”,乃是始皇亲自下令修建,可谓是大秦的一项基本国策。始皇之后代代帝君,皆是将之奉为圭臬,不敢有丝毫懈怠。

是以这些道路坚实而平整,密布的交通网络大大方便了大秦各地的交流。据史书记载曰:“始皇乃为驰道於天下,东穷燕齐,南极吴楚,江湖之上,滨海之观毕至。道广五十步,三丈而树,厚筑其外,隐以金椎,树以青松。”

不过即使道路再平,唐清不像柳齐云是骑马的行家,小腿肚子、大腿内侧皆被磨破了一层皮。

此时夜色已深,二人就在驰道旁架起篝火、支起帐篷,准备就地歇息。唐清看着磨破了两个洞的裤子,叹了一口气。

他是真的有些后悔了。

之前某天,柳齐云看他骑马实在有些辛苦,便提出到了下一个驿站,换一辆马车,由他来驾车。唐清年少气盛,二话不说便回绝了。

柳齐云不以为意,之后也并不再提起此事。

他自然是故意的。

此时看到外甥愁眉不展,其实心里早就笑个不停。不过话又说回来,柳齐云也并不是有意以此为乐,而是柳家子弟,不会骑马怎么能行?

此时夜深人静,官道上却忽有一阵马蹄声响起,远远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