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两处别离(1 / 2)

枕河山 不见楚 8924 字 1个月前

唐大年有些发愁,唐清要入书院之事,他并不想传得满城皆知。

然而事与愿违。

当然,这是喜事,断没有藏着掖着的道理。唐大年得知唐清确认可以入学当晚,饮了八两白酒,给府里下人每人都包了一个大红包。

但唐大年只和家中几位年长的老仆讲了此事,其余下人只知道府上有喜事,具体的却也并不清楚。而之所以告诉家中的几位老仆,是因为虽然名为主仆,但平日里唐家早已把他们当作了自家人。几位老人更是亲眼看着唐清长大,唐清也一直把他们当作自家长辈般尊敬。

后辈有出息,长辈自然开心。因此虽然唐大年千叮咛、万嘱咐,最终仍是整个府上所有人都知道了自家少爷要去往书院的消息。

至此,便一发不可收拾。

临安城说小不小,但说大也不算大,再加上太守府上的风吹草动,不是寻常小事,因而没过多久,临安城人人尽知。

于是唐大年便有些头疼。他向来低调,不喜欢出风头,从来都只是安安稳稳地做好自己分内之事。在整个临安城中,除了他唐大年,整个唐家实际上没有什么存在感。

除了那次唐清离家出走去听《霹雳神剑传》大结局,弄得满城风雨。话说回来,这两次遭遇颇有几分相似,只不过之前是小儿顽劣,这次倒是有出息了,但结局都是一样,大家都知道了原来唐太守家还有那么一个不让人省心的唐清唐少爷,有点意思。

那次离家出走,也是唐大年少有的几次真正对唐清发火。

不过如今的情况,显然把气撒在唐清头上并不合适。毕竟始作俑者,唐大年也。

真真是作茧自缚了,唐大年无奈在心里自嘲一句。

不过这事儿,如果发生在别的父亲身上,又有谁能藏得住呢?乍闻喜讯那几天,唐大年养气功夫日益精进。

虽然不希望如此引人注目,但既然木已成舟,唐大年也没有其他办法。好在今日,唐清便要启程前往书院。没了主角,想来临安城也会渐渐冷静下来,至少不会都把注意力放在唐清身上。

此时的临安城外,有烈日高悬。

临安依山傍水,有风景名胜无数。即使是城外一座供游客或者往来商旅歇息的普通长亭,亦有无数景致。

往远处看去,有远山凝碧,郁郁青青,山势不高却似有云雾缭绕,云蒸霞蔚。

近处则是一条古道,一头直通临安,长亭就建在古道一边。亭边还有一座小湖,虽说是湖却更像一座池塘,上面种满了半湖荷花。此时正值仲夏,荷花花势正盛,每有清风拂来便带起一阵荷香,是为风荷,不过比起临安城中的曲院风荷之景还是略逊一筹。

古道另一边则是一片茂密的树林。

风景虽好,此时长亭中站着的四人,却皆无意于此。

一对夫妻,一个青年男子,一位少年。

少年一袭青衫,身姿挺拔,背负长剑。他约莫十五岁的年纪,眉清目秀,双眼炯炯有神。

少年正是唐清,那对夫妻自然便是他的父母了。

唐大年看着眼前的儿子,有些不知该说什么,最终便化为了一声声长吁短叹。

唐清的母亲柳齐眉显然平日里恨不得把这个少年捧在手里,此时少年将要远游,不舍之情明明白白写在脸上,反复叮嘱道:“到了咸阳,一定步步留心、时时在意。咸阳比不得咱们临安,虽然你爹大用指望不上,但在这临安城里总还没有人能欺侮了你。但咸阳遍地都是达官显贵、将门虎种,虽说只要占着道理咱们就不怕惹事,但就怕遇上不讲理的,让你受了委屈。就算事后找补回来,咱们也还是亏大了。”

柳齐眉好像已然看到了未来某日,唐清走在街上,未有行差踏错一步,却遇上了不讲理的衙内当街纵马,直接撞伤了自己的宝贝儿子。虽说事后使得对方整个家族全部低头,但唐清却因此而断了一只手,再也握不住剑。

她又好像看到在咸阳某条小巷有几名纨绔子弟正调戏民女,唐清义不容辞上前阻拦,结果双拳难敌四手,被几个狗腿子围起来一顿痛打。虽说同样最后找回了场子,唐清双腿却被打断,之后只能通过轮椅行走。

种种画面一闪而过,至于唐清更惨的下场,不敢想。

咸阳多虎豹,帝都少良人。

一开始唐大年听到柳齐眉说自己派不上大用,颇有些抗议的样子,但后来仿佛也想到了这一个个画面,愁上心头却无解,又只好喟然长叹一声。

孩子不在身边,父母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担心,虽说一部分担心确实不着边际,但总是难免。

柳齐眉继续叮嘱不停。

唐大年听着听着,却发现妻子好像越说越离谱。最后似乎要求唐清除了宿舍、教舍、食堂之外哪里也不许去,便觉得实在有些夸张了。

唐大年揶揄道:“那照你这么说,小清干脆就别去书院了,还不如待在家里。”

柳齐眉正色道:“你以为我不想?可我不是那种不识大体的愚昧妇人。和山书院弟子的身份有多难得、有多清贵,这对小清来说意味着什么,这些你以为我不知道?”

柳齐眉好像发现了这一切的症结所在,转头便朝唐大年发起火来:“要是你当初争点气也能进入书院,之后再留在咸阳,哪里用得着小清万里远游?父子皆为书院弟子,更是美谈。”

说罢便一脚踢去。

唐大年自知理亏,不好出声辩驳,便默默挨了这一脚。

亭中四人的最后一人,一名青年男子默默立在一旁,笑看这一家离别时的温馨场景。

青年男子不说丰神俊秀,却也温润如玉,左边眉角一道伤疤,为他平添了几份英气。他今日没有披挂甲胄,只是一身黑色常服,显得挺拔干练。

他叫柳齐云,其实不是外人,是柳齐眉的弟弟,唐清的亲舅舅。姐弟俩容貌出众,站在一起确有几分相似。

柳齐云因为公务常年在外奔波,和这一大家子见少离多,况且姐姐毕竟已经出嫁,只是一年到头偶有几次往来。不过姐弟俩从小一起长大,自是不会因此而生分了。

此次唐清远去咸阳读书,便是由柳齐云负责沿路照看、护送。四人从出家门到这长亭外,唐大年柳齐眉嘱咐不断,一路缓缓行来。如今在这亭中又耽搁不少时间,眼看已经不早,柳齐云便开口道:“姐、姐夫,该说的也差不多了。我和小清该上路了。”

柳齐眉在唐大年这边好不容易消了点火,怒气又上来了,杏眼圆睁道:“什么上路?柳齐云你会不会说话?”

柳齐云正要弥补一番,唐清却从边上一步上前,抱住了自己的母亲,而后松开手,又抱了唐大年一下。

柳齐眉和唐大年都愣住了。

自己的孩子从来没有过这个举动。

长亭里,唐清从头至尾一直乖乖站在父母面前,聆听他们的教诲,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一直笑着应和、点头。离别在即,唐清终于主动开口:“爹、娘,你们放心,我又不是不回来了,过年我就回家。”

夫妻两个最终点了点头,却什么都没说。

孩子已经长大了。

父母在,不远游,游必有方。

唐清与柳齐云一齐走出长亭,走下台阶,走上驿路。

驿路边有两匹高头大马,在太阳底下暴晒许久,颇为不耐烦,在原地踩着步子、打着响鼻。

这两匹马正是唐清与柳齐云二人此去咸阳的坐骑。其中一匹灰马身侧挂着一个酒葫芦和一柄大秦军方制式长刀,属于柳齐云。另一匹黑马稍小一些,也驮着一些行囊,属于唐清。

二人走到两匹大马旁,柳齐云以特殊的手法轻轻地抚摸灰马的背颈,而后对黑马如法施为,仿佛有一种神奇的力量,两马立刻安静下来,不再躁动。

唐清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,直接翻身上马,而后看了看仍立在长亭中的父母二人,朝他们挥了挥手道:“爹、娘,我先上路啦!”

而后双腿一夹马腹,扬鞭就走,没有回头。

柳齐云笑着朝唐大年和柳齐眉点了点头,没有多说什么,便追唐清而去。

柳齐眉本想张嘴埋怨唐清,和舅舅学坏了,说什么“上路”多不吉利。但一想到自己的孩子终究要离开,忍了一上午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另一边唐大年赶紧上前抱住了自己的妻子,趁着没人看见,偷偷擦去了眼角的一点泪珠。

二人在亭中,一齐看向两骑远去的背影。

只见远处骄阳似火,在地面卷起阵阵热浪,使得两人的背影有些模糊。

只有古道上扬起的两骑红尘清晰可见。

骑尘指向的方向,是咸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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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
时人有言,黯然销魂者,唯别而已矣。

神洲大地上,每一天都有别离在发生,却不是每一次的别离都争教两处销魂。

东越、西凉、北地、南国,四大地区三十六郡,组成了秦皇朝的浩大版图。

所谓西凉,意指“地处西方,常寒凉也”。不同于东越的婉约温和,此地民风彪悍,自有一股豪迈之气。

此时西凉五郡中最为富庶的陇西郡,其郡治狄道城外,亦有一场别离发生。

巧合的是,这场别离的一方,也是一名书院弟子。

虽然临安城中百姓多有为唐清庆贺者,但相比起此时狄道城的热闹,却算不得什么了。

这大概和两名书院弟子的家世背景有很大关系。

唐清的父亲唐大年是临安太守,一方父母官。

而出在狄道城的这位书院弟子,却是整个陇西郡郡望出身。他在家族中的身份更是不得了,是当代老族长的嫡亲长孙。

什么概念?

理论上的下代家主,是他父亲。

再下一代家主,就是他。

如果说临安百姓对于唐大年是敬重他、信任他,那么狄道百姓面对陇西李氏时,则是敬畏它、依靠它。

陇西李,秦皇朝“八氏”之一。

作为秦朝洛氏皇族的忠实拥护者,早在战国时期,众多李氏子弟便已纷纷入朝扶龙,或为相,或拜将,在史书上留下了一连串赫赫之名。在当时,李家便已成就一郡之望,是有名的西凉豪阀。

而后大秦开国百年间,更是将星迭出,譬如飞将军李洞羽,曾率领三千轻骑,深入虏庭,威振北狼,古今所未有。如今大秦各地军镇的最高指挥官被称为“飞将”,便来源于他。据说当时李洞羽驻守北安,胡人闻之,号曰“秦之飞将军”,“避之数岁,不敢与战”。李家地位也由此得以再上层楼。

可以说狄道百姓的这份敬畏、依赖,是李氏子弟凭借着数百年间的金戈铁马打下来的。

对此也并未有人觉得有任何不妥。

是以此时狄道城外官道边,虽无锣鼓喧天、鞭炮齐鸣,却也红旗招展、人山人海。

今日,陇西李氏未来掌舵人,当代家主李众岳之嫡长孙,李玄奇,便要启程前往咸阳。

有半城百姓出城相送。

官道上的一辆马车边立着三人。

一人衣着体面、谈吐得体,正是李玄奇这趟咸阳之行的领队兼马车夫,李府大管家李见深。

边上一位中年男子便是李玄奇的父亲,此时正和李见深再三叮嘱此行需要注意之事,听得大管家连连点头。

李玄奇父亲身旁还有一人。太阳暴晒之下,此人一边拿着手绢擦拭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,一边帮着补充些细节。居然是狄道太守抛下了公务,亲自来到了现场。

三人身后道路两旁,则是送别的百姓,摩肩接踵,窃窃私语不断,探头张望不休。